在玫瑰不该盛开地方———关于中学生“早恋”的采访

让记者始料未及的是，在常开风气之先的深圳，中学生恋爱，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早恋”，如今竟成了一个几乎让人谈虎色变的话题。那天记者问一位同行摄影记者，有无早恋题材的照片，没想到这位酷哥一听就神情紧张，连连摇头。平静了一会儿，他才讲出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今年情人节的时候，一家媒体在刊登有关情人节的文字报道时，配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对少男少女搂着肩膀牵着手，神态幸福地徜徉在街头。细心的读者注意到，他们身上穿的都是学生服。也是无巧不成书，读者中竟然有一位（或几位）是他们学校的领导或老师。他们看到这张照片，顿时就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因为在这所学校的校规中有明文规定：禁止在校学生谈恋爱。平时，领导和老师就注意到这两个学生来往密切，大有恋爱之迹象。于是就援引校规，及时对其进行了提醒、疏导甚至批评。但两个学生却不听规劝，我行我素。现在，他们竟然堂而皇之地把爱情公布在了报纸上，这不是和校规公开挑战吗！大概是为了严肃校规，同时起到惩前毖后的作用，校方经过慎重研究后做出一个正式决定：把两名恋爱学生开除校籍！

有关媒体的记者听到这个消息，就找到校领导，问这样的处分的依据是什么？是不是太重了些，会不会毁了这两个学生的前程？等等。对这些问题，校领导虽然一直没有给予富有说服力的答复，但两名学生最后还是离开了校门。

西线真的无“战事”？

与此同时，记者又直接到深圳的多所中学进行调查采访。

谈到“早恋”，福田区一所中学的校领导告诉记者，他们不久前也在校内搞过一次针对这个问题的大型问卷调查。

听到这里，记者急忙询问他们的调查结论是什么？

这位校领导说，调查表明，“在我校的学生中，基本上不存在早恋现象。”

说实话，在“早恋”比较普及的今天，这个结论不免让记者深感意外。校领导解释：我们学校只有初中，没有高中。初中的学生最大也就是十五六岁，还都不懂得恋爱。

在位于南山区的一所既有初中也有高中的重点中学，校领导透露，学生中有“早恋”，但属于极少数，一经发现，学校就马上给予教育引导，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之中。比如有一次在街心公园里，一位班主任偶然看到有一对本校的男女学生在一起散步，就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学生感到很不好意思，男学生急忙解释：“老师，她这次没考好，我在安慰她。请你相信，我们真的没干什么。”老师知道他俩的关系比一般同学要近一些，就说：“我当然相信你们，因为你俩都是优秀学生。快高考了，时间很紧张，希望你们把精力放到功课上，在一起要多交流学习上的事情。”后来，两个学生就把双方的关系定位在一般同学的限度上。

记者问，从恋爱的角度看，您刚才说的，应当还属于“非典型”早恋吧。您能不能告诉我，学生中、特别是高年级学生中的典型性早恋，在双方的接触上，呈现出怎样的状态来呢？

校领导说：一般也就是拉拉手，再进一步顶多也就是在没人的地方搂搂对方的肩膀，还有一起上街吃麦当劳、送送生日礼物什么的。

在罗湖区的一所中学，一提到“早恋”，校领导就显得非常气愤。原因是前两天市外一家媒体报道“早恋”，文中提到该校，多有失实之处，严重损害了学校形象。所以他们对这个话题不愿再说一个字。

前些日子，有些内地学校实行了男女生分班甚至分校，其目的显然是减少甚至杜绝男女学生的接触。这种做法，一时间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人们对此褒贬不一，莫衷一是。相比之下，深圳学校的教育者对男女学生的接触所持的是一种开明和理性的态度。深大附中学生处高主任告诉记者，对于男女学生的正常来往，我们不仅不限制，而且给予鼓励，支持他们在学习和课外活动中互相交流和帮助。

专家有高招

高主任曾在大学任教，对中学生的心理和行为做过深入的专题研究，并且在国家级报刊上发表过论著，其中一篇论文的题目是：《形似早恋的交往过密》。在文章中他提出，中学生在生理和心理上正处于成长和发育的特殊时期，他们对异性产生爱慕心理，从科学角度看也是很正常的。不过早恋对他们的学习和成长利少弊多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如果对这个问题处理不当，就容易诱发学生的逆反甚至极端行为。他还指出，中学生男女之间交往过密或者早恋，其实很多都是事出有因的。所以，在实际工作中就要对症下药。

记者请高主任结合一个新近发生的典型“早恋个案”，谈一谈他是怎么教育和疏导的。

高主任给记者讲起了这样一件事情。一天上晚自习课间时，他远远看到操场上，似乎有一对男女学生拉着手在边走边谈。高主任上前提醒他们在一起要多讨论学习的事情，不要把精力放到其它方面。男学生主动提出要找时间和高主任谈谈，他欣然同意。

过了两天，学生向他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个学生的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有积怨，导致了学生父母感情不和，长期分居，最近甚至要办离婚。学生不愿看到家庭破裂，经苦苦哀求，父母才放弃了离婚的决定。学生在这样的家庭气氛中感到很孤独，也很苦闷，就产生了向人倾诉和交流的欲望。正好那位女同学很善解人意，对他很理解，还有几分欣赏，于是接触就逐渐多了起来，并且相互之间有了一定的好感。

情况了解清楚后，高主任首先表示体谅学生的困难处境，愿意给他力所能及的帮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面对这样的困境，你有3种选择，一是有意识地磨练自己，发奋图强，只要挺过去，前面就是一片艳阳天；二是萎靡不振，放弃对前途的追求，平平庸庸混日子；三是失去信心，悲观失望，甚至自暴自弃。”他又说，“学校并不是反对你们的正常交往，但一定要把握好尺度和分寸，千万别陷得太深。”学生说：“谢谢老师，我当然要选择第一种。”

一番深谈，对一场正在加速的“早恋”及时地起到了刹车作用。

家长用心良苦

家长们为阻止学生的早恋，也都是费尽了心思。记者曾听过一位单亲父亲讲的故事，让人颇有些感慨交集——

……那天我在家里做好饭菜等女儿回来。已是晚上7点多，也不见她的影子。我实在坐不住了，决定出去迎迎。

很快，从远处传来女儿银铃般的笑声。我顺着笑声望去，却发现女儿身边有一个男孩。我就回避了。

吃饭时我很自然地问：“天又黑路又远，难道你一个人不害怕吗？”“一个男同学送我回来的。”女儿脸上泛起一层红云，“不过，老爸，您可别往别处想呀，不信，我可以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给您。”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女儿的一举一动。我发现女儿特别喜欢照镜子。家里电话一响，她马上会冲过去抢着接电话。那种神态，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我断定：女儿早恋了。

我按照女儿提供的电话号码打通了男孩家里的电话。他母亲听完我的叙述后，态度和蔼地说：“他们俩的事我早知道了，主要责任在你女儿，是她先给我儿子写的情书，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女儿吧。”

我决定再找他父亲试一试，父亲和父亲的交流也许会好一些。

他父亲是位警察，那天，我来到他工作的派出所，当我准备叙述详情时，被他不耐烦地打断：“青春期的小孩子能有多大的闹头！”他一摆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以最大的耐心跟他解释：“孩子的早恋是件大事，咱们做家长的忽视不得……”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又打断了我的话：“你怎么这么麻烦！”

我忍无可忍，找到了所长，问：“难道我处理孩子早恋的方法错了吗？”

所长说：“你的做法一点也没错，如果换了我，也会像你这样做，我也有个女儿，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没你细心，你是个称职父亲。”

第二天上午，男孩的父亲来到我的办公室，向我赔礼道歉：“昨晚，所长和我做了一次长谈，自始至终，他一直在讲他的女儿。当所长告诉我他对女儿也有那份担忧时，我才渐渐地理解了你的良苦用心。”他还说，我女儿根本没写那封求爱信，那是妻子为袒护儿子而编造的。

那天晚上，女儿很开心。我认为时机成熟，应该切入正题了，便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女儿：“听说你早恋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是你爸爸！”女儿笑了：“老爸，你真厉害！”我话锋一转，用商量的口吻对她说：“咱不早恋不行吗？”女儿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你渴望爱情没有错。你已经长大了，爸爸非常理解你。可你现在只是个初中生呀。一个人的一生有很多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具体任务。你现阶段的任务是学习，掌握知识，谈恋爱是下个阶段的任务。当你学业有成，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之后，谈恋爱才是你重要的任务。到那时，你不谈恋爱我反倒不会同意。现在，你如果把阶段和任务搞错位了，那害的将是你自己。”

我又说了最近为她所做的一切。她听了显得很愤怒，也很意外，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不久，女儿认真地跟我做了一次长谈。“爸爸，在单亲的家庭里成长，使我学会了适应很多的角色，可以说我算是一个早熟的孩子。我一直认为，16岁的我，已经有了独立的人格，有谈恋爱的权利。说实话，我渴望与男同学交往，虽然不知道我和他算不算恋爱，但我已经体味到了这里有初恋的成分。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吭声地听着您所说的每一句话，当我听到您为我而蒙受羞辱时，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感到我行使恋爱的权利还太早，恋爱的路对我还很遥远。爸爸，感谢您用这种方法开导启发我。”

女儿最后说：“爸爸，您是对的，女儿听您的！”

涉性的恐怖

谈到早恋的社会原因，国际合作项目“青春健康”国家级心理导师、深圳市心理健康教育指导委员会专家委员王秋英感慨地对记者说：“现在的广告、电视剧中，到处都是性暗示。孩子们生活在这种富有刺激性的环境里，很容易诱发早恋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针对她所说的“严重后果”，记者很谨慎地问道：“在早恋的的中学生中，涉性的情况严不严重？”

专家和有关部门及青少年接触广泛，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她告诉记者：不久前深圳市有关部门就深港两地青少年的性状态做了一次调查。结果表明，和香港相比较，深圳的青少年性态度开放、随意，对性信息没有足够的屏障来保护自己。

记者知道她的心理咨询室和全市很多中小学甚至高等学校的学生都有广泛接触，于是就着重询问中学生对性是什么态度。

专家讲了这样几件事。一次讲课时，老师顺理成章地引用了“蠢蠢欲动”这个成语，没想到引起了全班男女学生的哄堂大笑。老师很纳闷，不知道这些初中生为什么发笑。课后一了解，才知道原来那条成语已经成为学生形容身体发生某种反应的暗语了。

也是一名初中生，在课堂上自我介绍时是这样说的：“我生理知识丰富，就是还缺乏实践。”更多的中学生则在生理课堂上要求老师讲得“再直接一些”。

记者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更为敏感的问题：“中学生里有没有性接触情况？”    

专家说没有掌握这方面的第一手材料。不过她曾接到过一位女中学生的电子邮件，问能不能用性来使男朋友不离开她。

    专家不无忧虑地说，国内广泛流传美国孩子在外面过夜，父母提醒要带上避孕工具，似乎要用这个事例来说明国外的性开放，其实这早已经是过时的材料。其实现在美国等国家更为广泛地提倡的是性贞洁。

    记者又从深圳一所医院的妇产科了解到，几乎每周都有中学生来做妇科检查咨询和流产手术，放假期间更多。

    这大概就是人们对早恋忧心忡忡的主要症结所在吧。

    早恋“顺势”疗法

    在对早恋的一片讨伐和禁止声中，也有专家发出另类声音。一位教育心理研究人士指出：经历“早恋”，不论其结局如何，爱情成为动力也罢，成为阻力也罢，不论对学习成绩，毕业升学产生如何影响，当事人为此付出代价如何，从人生全过程上看，这提早到来的一段恋情总会提供当事人正反两方面的借鉴，加快了他们的社会成熟。

     “早恋”过程，并非恋爱双方所能把握的，而是当事人与环境互动共创青春成长的过程。“早恋”结局具有不确定性。有经验的班主任常说：推一推，可能催成早恋；拉一拉，拉回友谊。这正说明“早恋”动态发展中内因外因互动的不确定特点。

    因此，对早恋禁止并非良策，默许是一种失职，教学生把握成长，才是良策。制定对中学生恋爱的教育对策，有三个前提必须明确：明确民主、尊重的前提；明确“以学生发展为本”的前提；明确时代发展的前提。时代前进了，社会开放了，中学生的主体意识极大觉醒了，这个大潮流我们必须顺应，绝不能用封建主义的老花镜看待新一代的人际交往，也不能用功利主义的砝码衡量学生交往的利弊。我们的学生必须适应入世之后的中国社会环境，我们的孩子必须适应已然发生变迁的中国婚姻家庭现实。

    学生怎么看待

    在多所中学，记者就“早恋”对中学生做过随机调查。他们的态度简单明了。下面是被采访学生的回答摘要———

    中学阶段还是尽量避免早恋吧。不过我看到不少同学都会经历早恋，应当控制住自己，不要陷入太深。

    早恋很正常，但我们并不提倡。

    碰到了再说！这是个人的事情吧，每个人都应该把握好自己的命运。

    只能动心，不能动情。远远地看是一种美丽，所以敬而远之最好。

    想减肥就赶快早恋。

    反正挡也挡不住，还是顺其自然发展吧。

    早恋是一场美丽的流星雨——美丽，但却不能留下什么。

    哪个少男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这有啥好说的？

    嗯……我不想谈这个问题。

    青春的爱只是我手中的一只纸蝶，遇见风会吹走，遇见雨会沉沦，遇见火会焚烧。虽然带有梦的翅膀，却永远飞不起来。

    早熟的瓜不甜。我觉得早恋很无聊！

    事无绝对，只要懂得把握。不提倡不反对，顺其自然吧。